「觀看」的養成與盲目的「闡釋」

由於近期論文進展的既順利又遲緩，所以一再的需要不斷更新閱讀以找到更多的可能性，這期間又再翻閱了以下幾本書：«Ways of seeing»John Berger、«another way of telling»John Berger、«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Susan Sontag、«電影II:時間-影像»Deleuze、«旁觀他人之痛苦»Susan Sontag。幾本書的共同意義在於：都與影像（或說視覺）有關，但所指涉的現象意義與內涵卻有所差異，可能將問題說的最清晰也最簡單易懂的還是約翰.伯格的«Ways of seeing»（觀看的方式）和蘇珊.桑塔格的«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反詮釋）。這篇閱讀筆記主要就圍繞這兩本書的關連部份來對「視覺」展開討論。

閱讀提示：以下部份會需要用到大段引言，引言部份會用黑體字來與正文區分，部份強調性的詞語也會用黑斜體來加以強調，但願這些黑斜體能給讀者帶來更多發散的思考。

觀看先於言語….我們只看見我們注視的東西。注視是一種選擇行為….我們注視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而對話往往是試圖用言語來說明這種交流，試圖用隱喻或直白的方式來解釋「你是怎么觀看事物」，以及試圖弄清楚「他是怎么觀看事物」。

這段話在整本書的第一章節開篇，以簡潔的陳述完成了對「觀看」的註解，首先，觀看先於認知，在有所認知之前，我們先只是觀看，而當有了認知，或說被培養出了認知之後我們才有了語言。必須承認，語言從我們小的時候開始一直都是以授予的形式成為了我們的主要技能之一，而建立在語言基礎上才能加以表述的認知也通常在這不知覺的過程裡輸入了我們的頭腦。在約翰伯格的這本書裡（以下簡稱「觀」）主要是在講對於「藝術作品」—-即油畫的觀看方式以及認知的問題，或許它值得套用在別的思考的裡：對於影像，或說一切視覺性質的事物，我們為什么會產生一些非常特定的思維上的互動、感知、認識和評判以及一種急於解釋的衝動？在這沒有必要去談論家庭教育和知識教養的高低，僅僅只需要從很簡單的一些現存現象去討論便可以明晰。

在「觀」裡，作者舉出了一個例子，是來自於一位名叫Seymour Silve寫的一本關於Frans Hals的論著裡的幾段評論«老人濟貧院的男管事»（Frans Hals 1580-1666）的闡述，作者對於他的闡述給了以下的幾句總結：

諸如渾然一體、難以忘懷的對比，以及展現了極致的渾厚與力度這類字眼，將這幅影像所激發的情感共鳴，從活生生的經驗感受轉化為冷冰冰的「藝術欣賞」。所有的衝突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萬古不變的「人類境況」，以及這幅作品堪稱是不朽的人類傑作。

在讀這些語句的同時，正好對應了蘇珊.桑塔格«反詮釋»（以下簡稱「反」）裡的一句話：

闡釋並不僅是庸人獻給天才的恭維之辭，它實際是理解事物的那種現代方式。建立在藝術作品是諸項內容構成的這種極不可靠的理論基礎上的闡釋，是對藝術的冒犯。它使藝術變成了一個可用的、可被納於心裡範疇的模式的物品。

非常犀利清晰的一段話，正是這種盲目闡釋它所採用的現代方式，毫無意義的把影像本身的純質給攪和混雜，注意：這裡不是在抨擊某些人正以某些非常不入流的闡述方式把某些高貴的藝術給污染了或糟蹋了，事實絕非如此。究竟甚么藝術作品在甚么時候被區分劃別為高級別，又是在甚么時候被列入了不入流的作品行列，這些評判標準從來都不是我們作為一般人可以得知的祕密。重點在於盲目的闡釋通常是在引導別人走向誤解，而導致養成某種錯誤的觀看方式。我們再回到「觀」裡，裡面有這樣一句話：

神秘化是利用種種解釋讓原本昭然若揭的事情變得模糊不清。

我們可以把它跟「反」的一些觀點擺在一起看：

那些細膩的劇本，經常被解讀為有關現代人疏離意義或上帝的表達，或被解讀為精神機能障礙的寓言。

透明是指體驗事物自身的那種明晰，或體驗事物之本來面目的那種明晰。這正是諸如布列鬆、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和雷諾阿的«遊戲規則»一類的藝術作品的偉大之處。

約翰.伯格和蘇珊.桑塔格不約而同的提到了對於闡釋的看法，並且所指出的問題實則非常接近。大部份的藝術評論家與影評家通常稍不注意都很容易走入這個模式裡—-徒勞的將事物神秘化。一張畫作、一部電影、一本書、一張攝影作品，倘若需要大量的解釋與分析才顯得清晰明確，那么其本身很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面對大眾而出現，只是對應一部份特定人群而存在的，還有一種可能性是它的存在是為了一反某種意識傳統所存在，所以導致它與我們正常理解事物的意識不同，而大眾才難以理解。但這很容易導致大部份的評論家們一廂情願地認為這些作品是為他們存在的，這些作品正是在等待著他們這樣的一群人去解讀去分析，好告訴其他的人們：這個作品到底在說甚么以及作者是怎么看待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上的事物的。

對於這些類型的闡述性文字，有時它更像是存在於智能機器上的快捷鍵，而大部份人群都更傾向於使用這種快捷鍵。快捷鍵的功效就在於能讓人更快的接受信息，尤其在這個信息棚爆的年代，越是浮躁無效的快捷鍵，其速率越快，也越容易使人接受。所以大部份的人比起自覺觀看，更樂於先接受別人的意識傾入。就如同現在很多人在觀看一部電影之前，總忍不住想要閱讀一下電影簡介;又或著說市面上的書籍包裝，書商很樂意在書的外包裝上加上一個顯眼的書腰，上面全是一些名人的推薦閱讀語;甚至是很多人在沒有看一個展覽前，會手裡拿著一份展覽的名錄，然後在走整個展覽的過程裡就是對著名錄看作品簡介或拍照，根本忽略了作品本身。

我的意思是說：電影簡介、書腰廣告、展覽名錄…這些小的不能再小的資訊信息，比起原作品本身似乎更被人注視。大多數人更在意一幅畫中女人的眼神代表的是甚么，而不是去體會跟這個女人注視的瞬間自己獲得的是甚么，且更加無所謂自己是在一個甚么樣的場合下看到這個眼神。這種觀看的方式和意識導致的是更多亂七八糟、水平參差的作品混入我們的視野，也就是說：只要是一個能打動觀者的說明，或許會比這個事物的本質來得更重要。這點非常現實，也非常直接，倘若要去舉例，可以有成千上萬的現代藝術作品和一些自圓其說的設計以及數以上千百的電影作品會遭受尖刻的質疑，但很可惜，這種質疑已經被種種解釋給模糊掉了。

回到「觀」的內容上看，裡面提到直到16世紀，油畫才真正的確立了自己的規範和被觀看的方式。在談論「風俗畫」的時候，又提及了一個非常尖銳的理論：

這類畫作在新興資產階級當中特別流行，他們認同的不是畫中的人物品格，而是畫中場景的道德寓意。再一次，油畫以其擅於製造真實幻覺的高超功力，為濫情的謊言披上貌似可以言信的外衣….

這段話說明的問題似乎不僅僅局限在油畫與油畫收藏者的領域範圍內，如今它可以套用於眾多視覺作品所引發的二元關係裡。我想舉非常簡單的現象加以說明，這個例子再爛俗不過了：比如某導演的新近作品«xxxxx釵»，這類作品的內容相信觀者再熟悉不過，它被無數課本、文章、博物館、近代收藏品一次又一次的提及甚至提醒，也許電影故事本身已獲得大多數人的情感認同和道德認同，所以即便整個作品充滿工藝性質的鋪陳和粗制濫造的燈光攝影（或許言重了，換成毫無新意的燈光和攝影也許更準確一些），它仍舊可以以作品所致造出的那種道德高度濫情幻覺作為它是部好作品的理由。或許觀者沒有意識到自我觀看时的方式是在這個體系之中的，所以當有人指出时，其造成的憤怒捍衛也可想而知。

又再如最近獲獎的奧斯卡電影«藝術家»，我跟讀了一篇來自我朋友寫的觀後評論很長一段時間，對下面各種贊同以及反對的討論產生了我對這部電影的先行認知。儘管我還沒有去看這部電影（但目前也不打算看了)，從它還未參與評獎时我本來油然的興趣也跟隨這篇評論的白熱化討論逐漸消失。在這篇觀後評論的熱烈討論裡，可以看出觀看方式的差異所帶來完全極端差別的評判標準，有時讀著下面的評論會不知覺的笑出來，請原諒，因為當你看到完全無法用可引用條款進行辯護的時候，人們常常談起了道德問題，彷彿這是最底線，也是最后的關鍵，也是闡述的重中之重。我們可以撇開技術和形式不談，但卻拽著別人談一部電影內容中的道德問題，似乎感動與靈性是化上等號的。更有甚者是許多人對該片採用的默片拍攝方式，親切地將之稱為：致敬。

那么這就很顯然看出，有的觀者是心甘情願的被騙（因為他們願意接受導演的觀看方式），而有的觀者是在不知覺中被騙（沒有觀看方式的意識，其實前者也很有可能是如此），更有的觀者是從一開始便清醒，能明確的知道導演倒底有沒有在跟我們耍把戲（清楚觀看的方式的傳統和習慣，但也樂於對抗這樣的傳統）。我還曾在別的地方看到過另一個評論，說出這句評論的人我根本不認識他是誰，從某種程度上他也是從道德標準上去評論這部影片，觀點非常有意思，原話如下：

一部將當代人功利與市儈套上電影名義大肆美化並取名叫做«藝術家»的電影（反諷嗎？因這電影裡的人熱愛名利身分地位都甚過愛電影），卻通過一個獎項，證明了我們功利浮躁的時代精神已經無往不利了…..我們亦常常被自己的偽善和矯情感動….這真是”最好”的時代啊。

看，這就是觀看方式的不同，所看到的不同的東西。我們這個被種種錯誤養成觀看習慣的世界棚爆的信息給填塞著，沒有一刻不需要我們做出判斷，好為自己保持清醒。請允許我再引用一段「觀」裡的一句話：

在傳統規範的熏陶下養成的觀看方式，想要成為少數的例外畫家，就得清楚理解自己過去的觀看方式，然後拋棄過去的種種習慣。他必須單打獨鬥地對抗過去塑造他的那些藝術規範。他必須把自己當成否定畫家觀看方式的畫家。這意味著，他知道自己正在做別人無法預見的事情。

我又自以為的將它與「反」中的幾段話並置理解：

現在重要的是恢復我們的感覺。我們必須學會去更多地看，更多地聽，更多地感覺。

我們的任務不是在憶述作品中去發現最大量的內容，也不是從已經明晰的作品中搾取更多的內容。我們的任務是削弱內容，從而使我們能夠看到作品本身。

批評的功能應該是顯示它如何是這樣。甚至是它本來就是這樣，而不是顯示它意味著甚么。

這幾段話頗有孤獨的意味，但也很鼓舞人心，畢竟這個時代比這本書成書的時代更需要這樣的意識與精神。而我寫下這篇讀書筆記也僅僅是用來鼓舞自己，加以警示。其實以上的所有內容跟我的論文與畢業創作毫無直接關係，卻也是一種提醒，我不會導向我的觀者去為自己的作品加以任何闡釋，也但願我能更好的去建立修正自己已有的觀看方式。